我扒了汇川和西门子的账本发现中国工业赢下了肌肉还没赢下大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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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看那些 demo 视频,视频谁都会剪,扭个秧歌翻个跟头,看多了也就那样。我看的是更下面一层,就是机器人那个关节里头,到底装了些什么零件,这些零件又是谁在做。

  我一个平时写大模型的,突然跑去啃工控年报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跑偏。但真的越看越上头。

  我知道,很多做 AI 的朋友看到汇川这两个字大概率是没什么感觉的,我一开始也是。但你要是在制造业待过,或者你身边有做电气工程的朋友,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
  于是我顺手把它 2025 年的年报拉下来翻了翻。本来就是想看看它人形机器人那块投了多少钱。

  第一张表上写着,通用伺服系统,中国市场占有率,汇川 31%,第一名。第二名,西门子,9.2%。

  小型 PLC,中国市场占有率,西门子 42.3%,第一名。汇川 7.0%,第四名。

  再往下,中大型 PLC,西门子 44.2%,第一名。汇川 5.1%,第六名。

  同一个国家,同一批客户,同一家中国公司,同一家德国公司。在一个产品上是 31% 对 9.2%,在另一个产品上是 7.0% 对 42.3%。

  先声明一下口径,免得后面吵架。伺服和变频器那组 31%、9.2% 的数,来自汇川年报里引用的第三方统计,全年是弗若斯特沙利文口径,汇川是 32%,西门子 9.2%,安川 7.0%,松下 6.9%。两个口径差一两个点,但排位一模一样。

  我得先花点篇幅把这几个词说清楚,不然后面没法聊。我尽量不说人话之外的东西。

  你想象一条产线,就那种你在短视频里刷到的、机械臂上下翻飞火星四溅的车间。

  中间一层是神经和肌腱。电机凭什么清楚自己该转多快、转到哪个角度就停、遇到阻力要不要加把劲,这个活是驱动器在干。变频器管的主要是转速,伺服管的是位置和力矩,精度能做到微米级。这一层的行话叫驱动层。

  最上面一层是大脑。整条线上几百上千个动作,谁先谁后,A 工位没到位 B 工位就不许动,温度超了要报警,这些逻辑判断是 PLC 在干。它是那个发号施令的。这一层叫控制层。

  2025 年,汇川营收 451.05 亿,同比增长 21.77%。归母净利润 50.50 亿,增长 17.84%。扣非净利 49.51 亿,增长 22.66%,比归母还高,说明赚的是真钱不是投资收益。经营性现金流净额 67 亿。

  研发投入 42.6 亿,同比涨了 35%,研发费用率 9.44%。研发人员 7670 人,占全公司 28%。

  拆开看业务,工业自动化与数字化 222.45 亿,涨 19%,其中通用自动化那块 169 亿,涨 23%。新能源汽车动力系统 203.23 亿,涨 26%。智能机器人和数字能源这两个新业务 17.95 亿,涨 16%。

  创始人朱兴明,1967 年生,湖南华容人,燕山大学自动化研究生,1993 年进的华为,1997 年做到华为电气的产品线 年华为把华为电气以 7.5 亿美元卖给了艾默生,任正非拿这笔钱当棉袄过了那个著名的冬天,朱兴明也跟着过去当了外企高管,年薪几百万。

  他在纽伦堡跟一个外国朋友说自己要出来创业,对方回了一个词,Incredible。

  创业头几年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没人信。汇川的老员工回忆,那会连个正经实验室都没有,调试设备就在走廊里搭张桌子。销售上门,客户一听是国产的,直接请出去。有客户跟他们说的原话是,我们只认西门子,你们别浪费时间。

  这句话我看到的时候,停了几秒。因为它太具体了,具体到你能想象出那个业务员站在客户门口,手里还捏着资料的样子。

  我们把汇川 2025 年的成绩单,一条一条摊开看。顺序我特意排了一下,你跟着往下读就知道为啥了。

  SCARA 机器人,中国市场占有率 28%,第一名。这个是四轴机械臂,3C 电子厂里到处都是。

  中高压变频器,中国市场占有率 14%,第一名。这块过去是 ABB 和西门子的自留地。

  低压变频器(含电梯专用),中国市场占有率 20%,第一名。半年报口径 22%,第二名 ABB 16.9%,第三名西门子 15.2%。

  工业机器人整体,出货量份额 8.8%,第四名。前三是埃斯顿 10.1%,发那科 9.5%,库卡 9.4%。差得不多,还在追。

  同一家公司,同一个财年,同一份年报,往前翻四页是三倍碾压,往后翻四页是八倍被碾压。

  伺服和变频器,说到底是能被参数定义的东西。响应带宽多少赫兹,定位精度多少个脉冲,满载温升多少度,过载能力多少倍,平均无故障时间多少小时。这些全都能测,能比,能一条一条摆在桌上对。

  只要我做到跟你一样好,价格实惠公道三成,交货快两个月,坏了两天之内有人上门修,那客户凭什么不换。

  卖的是那个盒子上面跑的编程软件,是围绕那套软件积累了几十年的程序库和行业模板,是全国几十万电气工程师脑子里的肌肉记忆。

  他四十出头,在长三角某个做包装机械的厂里当电气主管。2010 年入行,第一台亲手调的机器就是西门子的 S7-200。后来软件从 STEP 7 换成 TIA 博途,他跟着一路升级。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菜单在第几层,哪个报警码对应哪种故障,出了问题该去哪个论坛翻十年前的老帖。他电脑里有个文件夹,从 2012 年一直存到今天,几十个项目的程序备份,命名规则乱七八糟但只有他自己找得到。他手机里挂着三个西门子技术交流群,半夜两点还有人在里面发报警截图问怎么办。他儿子今年上小学。

  省下来的那点采购成本,可能还不够他重新学一遍工具、重写一遍程序库、重新踩一遍坑的时间。更要命的是,这套东西早就不只是工具了,它某一些程度上就是他的职业身份。他挂在招聘网站上的简历,第一行写的就是精通西门子。

  1985 年,斯坦福有个经济史学家叫 Paul David,写了篇文章,标题起得特别好玩,叫《Clio and the Economics of QWERTY》。Clio 是希腊神话里的历史女神。他就是想借键盘这件小事,讲清楚历史是怎么把一个次优选择给永久锁死的。

  你现在手边的键盘,字母第一排是 QWERTY。这个排布是 1870 年代为机械打字机设计的,当时的一个考虑是要把经常连着出现的字母分开,免得连杆互相打架卡住。后来有人做过 Dvorak 布局,理论上手指移动距离更短更省力。

  Paul David 的核心观点是,一项技术能不能活下来,跟它是不是最优往往关系不大。真正锁死结局的是三件事,一是配套的东西已经全部按它建好了,二是所有人的技能都是按它训练出来的,三是没人愿意当第一个换的那个人,因为单独换的成本全由你自己扛,好处却要等所有人都换了才兑现。

  聊完这层,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挺多人有误解的,就是「汇川超越西门子」这个说法本身。

  西门子 2025 财年,集团营收 789 亿欧元,净利润 104 亿欧元,连续第三年创历史上最新的记录。光是数字化工业这一个板块,2026 财年第二季度这一个季度,营收就是 46 亿欧元。

  也就是说,汇川辛苦一整年的全部收入,大概相当于西门子数字化工业一个季度多一点点。

  利润率那边更扎心。汇川 2025 年毛利率 28.95%,净利率 11.47%。西门子数字化工业 2026 财年第二季度的利润率是 18.5%,注意这个 18.5% 是营业利润率,不是毛利率。集团层面的工业业务利润率是 15.4%。

  一大半来自软件。西门子 2025 财年的数字化业务收入是 94 亿欧元,跟汇川全公司营收差不多是一个量级,但那是软件的钱,是每年自动续费的钱,是不用建工厂、不用堆库存、不用跟客户扯皮交期的钱。

  我们看数字。西门子 2026 财年第一季度,中国区订单 18.69 亿欧元,可比口径增长 10%,营收 16.63 亿欧元,可比增长 4%。数字化工业板块整体订单可比增长 13%,这个板块的利润同比增长 37%,财报原文写的是,从地区来看,订单和收入在所有报告区域均实现增长,在美国和中国实现强劲的可比增长。

  它丢的就是那块最卷、毛利最薄、需要天天跟客户扯皮价格和交期的通用自动化硬件。

  去年到今年,西门子官方公布的裁员是 6000 多人,砍在哪?公开信息里写得清清楚楚,集中在数字化工业的自动化业务和充电桩业务这两块。

  同一时间,此公司宣布未来几年往工业 AI 里砸 10 亿欧元,跟英伟达一起搞芯片设计、仿真和 AI 工厂,收了 Altair 和 Dotmatics 两家软件公司,全面推 ONE Tech Company 的一体化战略,把资源从硬件往软件和数字孪生上倒。

  我去守我的 PLC 生态、我的 Xcelerator 软件平台、我的数据中心、我的工业 AI。

  十年前的手机行业,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。当年中国自主研发的手机在配置参数上一台比一台狠,跑分一年比一年高,苹果连内存多大都懒得在发布会上讲。最后利润跑到谁口袋里去了,大家都知道。

  我不是说汇川会变成当年那些手机厂。我是说,当一个巨头开始主动放弃一块市场的时候,那块市场本身的价值,在大多数情况下要重新算一遍。

  我一直觉得,把一个东西的价格打下来,让全国几十万家中小工厂都用得起自动化,这件事的社会价值,比多赚十个点的毛利率大得多。二十年前一台进口伺服要多少钱,交期要排多久,坏了要等多久的配件才能从德国飞过来,这些事现在几乎没人提了。

  但同样的,我也不想把汇川写成一个爽文主角。因为它现在的日子,说实线 年第四季度,汇川营收 134.42 亿,同比增长 20.54%,归母净利润 7.96 亿,同比下降 44.76%。

  数据显示,中国自动化市场已连续三年负增长。行业在缩,玩家在加,那结果只有一个,打价格战。

  朱兴明自己在 2026 年的年度演讲里说了一句话,两年前疫情结束的时候,他曾经乐观预期市场会复苏,但现实让他感到沮丧。

  一个把公司从 18 个人干到两万多人、市值一千九百多亿的人,站在台上说自己沮丧。

  也就是说,前面聊的所有那些第一,全都是在中国这一个市场里拿到的。而它对面那家公司,是一家在 190 多个国家做生意、31 万人的跨国公司。

  2015 年,汇川的光伏逆变器业务已经做到国内第二。2016 年,因为看着行业产能过剩、竞争太惨烈,朱兴明决定退出这块业务。

  结果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。双碳一来,光伏爆炸式增长,阳光电源、华为这一些企业吃到了整个时代的红利。

  他在公开演讲里的说法是,这是汇川战略史上最大的失误,我们错失了时代的大好机会,根子上是对时代的认知不清,是决心不够。

  同一年,也就是 2016 年,他做了另一个决定,砸几千个研发工程师进新能源汽车。

  那时候新能源车渗透率还是个位数,这块业务连年亏损,得靠别的业务的利润输血。股价跌,投资者骂。有长期资金市场的朋友直接跟他说,老朱你再这么干我就抛你的股票。

  2025 年 9 月 25 日,从汇川拆出来的联合动力在创业板上市,市值七百亿左右。新能源乘用车电机控制器,中国市场占有率第二,仅次于自产自销的比亚迪,第三方供应商里排第一。

  2026 年 2 月,他做了一场三个多小时的年度演讲,题目就六个字,场景、精度、愿力。里面有一段我印象很深,他讲到 Palantir,讲到那家公司的数据本体论,然后说汇川应该去探索成为全世界 AI 制造业的大模型或者智能体基座服务商,如果在这轮断层式的技术变革里失位,就会被时代甩下。

  一家做变频器和伺服的公司的董事长,在年会上讲 Palantir 的数据本体论。

  而往哪儿看这件事,恰恰就是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在说的东西。汇川赢下驱动层用了二十年,那是一场靠硬指标就能打赢的仗。PLC、工业软件、工业 AI,是一场生态和习惯的仗。

  它 1872 年就到中国来了,那一年卖给清政府的是指针式电报机。晚清、民国、抗战、建国、改革开放、加入世贸,此公司在中国待了 154 年。

  2003 年,中国的中高端工控市场,几乎 100% 是外资的。那时候讨论国产替代这四个字,是一件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,因为拿不出手。

  2026 年,驱动层已经翻过来了。控制层还差得很远。软件层基本还没开始。

  关节里最核心的几样东西,电机、驱动器、减速器、丝杠。汇川 2025 年发布了第一代无框力矩电机、关节模组、行星滚柱丝杠,已经在给主机厂送样。

  而关节上面那个大脑,那个决定机器人下一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、该用多大力气去握住一个鸡蛋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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